文

吴泽源

今年才过去八个月份，所以年度最佳电影还难定论。 但今年年度最暖心电影，很有可能已经面世。因为你很难找到比《健听女孩》更真诚、动人，且在叙事、表演与导演层面都如此出色的温情片。 《健听女孩》（2021）《健听女孩》是法国电影《贝利叶一家》的美国翻拍版，其英文片名CODA，既有音乐术语「结尾乐段」的意思，又用首字母缩写形式指代着女主人公露比的身份：失聪父母的孩子（Child of Deaf Adults）。 这个片名的双面性，刚好指代着露比人生中的两个面向：一方面，作为失聪家庭中唯一的健全成员，露比充当着照顾、保护自己的失聪父母和哥哥，为他们进行手语翻译，在「正常人」和他们中间搭建桥梁的角色。 但另一方面，露比也有自己的音乐梦想要追求。处在凡俗冗杂的现实环境和有些孤独的青春期阶段中，歌唱是唯一能释放她灵魂与情感的方式。她的高中合唱团导师贝尔纳多对其才华的肯定，更是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希望。但这种希望建立在她与家人分离的前提上。 影片围绕着这一核心矛盾展开。露比想要在人生中首次为自己着想，却被家人的依赖所掣肘。这不禁让我们想起今年的国内电影《我的姐姐》。 《我的姐姐》（2021）但与后者不同的是，《健听女孩》中露比与家人的关系虽然时有摩擦，却在总体上以爱意作为底色。片中全家人的首场晚餐戏，就以极高的叙事效率，建立了主人公家庭关系的整体基调： 露比在家中试图完成作业，却被母亲杰姬准备晚餐时的锅碗瓢盆声和哥哥里奥无休无止的手机铃声所烦扰。甚至父亲弗兰克都放了个响屁来干扰她的注意力。 但当露比向父亲露出嫌恶表情时，父亲却用恶俗却可爱的幽默感将其情绪化解。而母亲为里奥指点该在交友软件上左划或右划哪个女孩的古怪热心肠，同样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日常亲近感，让观众与露比一样，对这群充满怪癖的家人偶有嫌弃，却依然很难不爱他们。 全片中，露比就这样被家人在爱与拖累的两极之间撕扯： 一方面，她的歌唱才华在导师的鞭策与挖掘下不断显露得更多，她也在过程中愈发能找到真我。 另一方面，她以捕鱼为业的家人在脱离了盘剥他们的渔业委员会，自立门户做生意之后，工作压力也倍速增加。而他们无法离开露比的帮助。失去了作为他们耳朵和嘴巴的露比，他们寸步难行。 难能可贵的是，影片把三位家人的性格都塑造得生动真实。 母亲杰姬既神经大条又有些自我为中心，时常将露比为家庭做出的奉献视作理所当然。但因为她同样大大咧咧的母爱，她的缺点始终都没有跨过那道在令人不快与令人生厌之间的界线。 哥哥里奥像每个想证明自己的男孩一样，有着极强的自尊心。他试图凭自己的力量扛起家庭，但他的先天缺陷，注定让他需要来自露比的帮助。这让他对妹妹的情感极其矛盾。 至于父亲弗兰克，虽然戏份被分散在全片各个角落，却是整部电影中最丰满也最动人的角色之一。他看上去与妻子一样神经大条，对性事等隐私话题口无遮拦（或者说是手无遮拦）。但他成功地担负着团结一家人的角色，并且在粗放的外表下，拥有一颗敏锐细腻的心。 当露比与里奥产生争执时，是父亲不由分说地教导两个孩子拧成一股绳，团结对外。 当杰姬以自私的视角，试图将报考大城市（波士顿）音乐学院的「自家宝宝」露比强留在身边时，弗兰克却暗暗回应道：「她从来都不是个宝宝。」弗兰克深知女儿为这个家庭付出了多少。 而影片对情感高潮的设定，也出人意表。露比的毕业歌唱演出，按常理来说本应是给予观众情感满足/释放的环节，但影片编导夏安·海德却反其道而行之，用弗兰克的视角观察这场戏，让露比的歌声变得寂静无声、难以理解，也让我们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作为父亲和失聪者，双重的无所适从。 直到演出结束后，父亲的惆怅仍然挥之不去。露比主动走来问父亲问题出在哪。父亲坦承，自己的唯一心愿，是听到女儿的歌声。 当露比应父亲要求，为父亲单独歌唱时，父亲的双手轻轻拢在了露比振动的声带上。这是父亲唯一能体验音乐的方式。而他的情绪反应，大概会让所有人动容：归根结底，父亲并不想阻碍女儿的梦想。他只是不愿意因先天局限，彻底成为女儿才华与梦想的局外人。父亲是《健听女孩》的隐藏亮点。而主演艾米莉亚·琼斯的表演，则撑起了整部戏。作为一个天生丽质的美少女，她却用肢体语言和眼神，可信地勾勒出一个不够自信、压抑真我的青春期女孩形象。而露比对家人从嫌弃到怜惜到不忍的种种情感，也被琼斯用极具表现力的眼神呈现出来。 露比会因为家人的怪异举动而感到难堪。但当遭遇「正常人」的嘲笑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正是这种脆弱与坚韧的结合，让露比赢取了观众的心。她会为了追逐梦想奔向前程，但在逐梦过程中，她又不可能不以温存的眼神向家乡和家人回望。 如果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么《健听女孩》对故事的核心矛盾，或许解决得太轻巧。露比凭借天资顺利考上了音乐学院，她家人的捕鱼生意也顺利地重回正轨。至于家人是怎样摆脱经济困境，又该怎样在露比离开后应付多出来的负担，影片并没有做太多具体交待。 即便如此，《健听女孩》仍瑕不掩瑜。它或许本质上是一出童话，但在当下这个壁垒不断增高，人与人、不同族群之间愈发缺乏信任的时期，它至少能用普世的温情，将期盼关联的人心重新聚拢起来。即便只是在线上而不是在影院，即便聚拢时间只有111分钟。